拧巴的故事

1997xg

说个有关宋朝军人的事儿。

一方面，南宋初年那些名将们在战场上拼命，韩世忠、吴玠这些人，硬是在金国的铁骑面前守住了半壁江山。但另一方面，翻开史书，民间对军人的评价却低得可怜——“军贼”、“悍兵”这种词儿都出来了（见《宋会要辑稿·兵》，“军贼者，指军官士兵为盗贼也”）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一切得从赵匡胤那顿酒说起。公元961年，宋太祖赵匡胤请手下一帮武将喝酒。酒酣耳热之际，他突然来了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据《宋史·石守信传》中的生动记载，“帝因晚朝与故人石守信等饮酒，酒酣，屏左右谓曰：人生如白驹之过隙，所为好富贵者，不过欲多积金钱，厚自娱乐，使子孙无贫乏耳。”
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兄弟们，人生短短几十年，打打杀杀图个啥？不如多攒点钱，买点田产留给子孙，再弄几个歌女舞女，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不香吗？

这话说得漂亮，但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：兵权，你们得交出来。

石守信这帮武将也不傻，第二天就乖乖交出了兵权。但问题是，赵匡胤这话不仅让他们交出了兵权，还给他们指了条“明路”——去搞钱吧。

结果呢？石守信还真就"专务聚敛，积财至巨万"，成了北宋初期的大富豪。

这下好了，一个示范效应出来了：当将军的，不一定要会打仗，但一定要会搞钱。

有了这个“榜样”，后来的武将们有样学样。高级将领们开始把手下士兵当自家劳动力使唤。

本该在训练场上操练的士兵，现在被派去给将军家种地——史书上叫“占耕士兵”。或者更离谱的，直接拉去给将军盖房子、打理商铺。

士兵们心里能不憋屈吗？我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，结果成了你家私人长工？

这还没完。到了南宋，国家都只剩半壁江山了，那些名将们敛财的劲儿一点没减。

刘光世、韩世忠、杨存中、吴玠吴璘兄弟，这些名字你肯定听过吧？抗金战场上，他们确实是顶梁柱。但私底下，一个个都是大地主、大老板。

有的名下上万亩良田，有的坐拥几十万贯家财。韩世忠光在镇江的田产，年收入就达十万石谷米。

这就很尴尬了。

前线士兵在拼命，将领们却在后方搞房地产、开连锁店。普通百姓看到的是什么？是那些将军们的家丁仆役，穿着军装却在干私活；是军队经过时，顺手牵羊拿走百姓的东西（见《宋史·兵志》，“兵行所过，民不胜其扰”）。

你能怪老百姓有偏见吗？不能。

但话说回来，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武将们贪财。宋朝的制度设计，本身就挺拧巴的。

是制度把人逼成了这个逼样。

宋朝从开国就“重文抑武”，武将地位本来就低。宋太宗明确说：“王者虽以武功克定，终须用文德致治。” 更麻烦的是，朝廷对武将防贼似的防着——毕竟赵匡胤自己就是武将出身搞的兵变，他太知道武将手握重兵有多危险了。

于是，财政集权，军费紧张：宋朝实行“强干弱枝”政策，将财政大权收归中央，地方军队经费常常不足，将领们得自己想办法养兵。

这么一来，武将们心里也委屈：我拼命打仗，朝廷不信任我，升官没指望，那我不搞钱图个啥？

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：朝廷越不信任武将，武将越要搞钱自保；武将越搞钱，老百姓越看不起军人；军人社会地位越低，素质好的人才越不愿意从军……

但历史也挺讽刺的。

就是这些被老百姓看不起的“贪财将领”，恰恰是南宋能撑一百多年的关键人物。韩世忠守淮西，吴氏兄弟经营四川防线，没有他们，南宋可能早就没了。

可他们一边保家卫国，一边疯狂敛财的样子，实在让人爱不起来。

你说他们完全是人品败坏吗？也不全是。在那个制度下，换了你我，说不定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。

但你说他们值得尊敬吗？看着他们驱使士兵给自己种地盖房，看着他们累积的巨额财富，又实在说不出“尊敬”二字。

这就是宋代军人的尴尬处境：既被社会看不起，又确实有很多不争气的地方。而这一切，被赵匡胤那顿酒给注定了。

我们只能从这些拧巴的故事里，看到制度设计的重要性——一个好的制度能让坏人变好，一个坏的制度能让好人变坏。宋朝的武将们，大概就是最好的例子。